周游。瑞典

或許「人在異鄉」這個四個字太陳腔濫調,又或許是瑞典的中國人嫌天氣冷兼中國美食不濟而太少上街,於是我寧願選擇「物以罕為貴」來自我打完場。日常生活在我們的小社區,活動範圍離不開超市平價入貨、以及擺明與愛護地球作對的一天開兩回短程車接送小鬼上學放學,我是理所當然地安慰自己說:萬里迢迢移民到世界北尖,生存第一秘笈乃千祈要討好自己。

是神抑或耶和華抑或阿爺說的:愛人,如愛自己。道理延伸,我以為以禮微笑會把既親切又陌生的大中華鄉里冰山劈開。去年秋天從郊外小鎮搬回瑞典第二大城哥德堡,在超市的冰鮮雞櫃旁、在秋日早晨的小學門外,偶然物以罕為貴的發現有疑似中國人面相打扮者,我會抖擻精神嘗試把對方的眼神鎖著,當中未嘗沒有獵物的意味,可被獵者往往以不明理由將目光回轉於冰鮮雞上,如在告訴獵人:檢閱雞包上的鬼文過期日子,比和陌生人閣下以共通語言寒暄兩三句更有助移民生活健康。

愛是雙程的,阿婆說。單戀不划算,不符合經濟效益,而且天氣已夠寒冷,無需另加三分冷面人心來證實。為愛移居北之極之前,我們專程到中國旅行一趟,唯恐那天再重遇已是百年身,或萬年變臉。那一回從廣東經南京往昆明、大理,轉落重慶上了船遊長江三峽,終站抵上海,整個China 101課程不但讓瑞典人充分領教到中華文化傳統的別開生面、也令喝殖民地奶長大的我立意不帶走丁點華彩收藏移民行李箱底。

先是甲天下山水的桂林,看到七彩蝦條射燈投爆在圍欄內的鐘乳石周圍,我們只能對望無語。後來在昆明火車站買票的墟憾場面,我忽地中國魂上身,說這個逼爆遊戲跟瑞典的斯文取票排隊制是天堂與地獄之比,你不如在外面等,還是我來罷橫豎男女平等此地不適/識用。之後乘六小時巴士往大理古城,司機忽發奇想在前一個城站便收工,叫我們兩個人一半鬼下車,我到底年輕居然滴下天真淚,還怕給中國人丟臉才把事情向瑞典人胡亂說了過去,的確無知無聊。

後來,當然還有的後來,我們付了巨額九百元人民幣,趟在三峽遊船頭等船艙裡的碌架床在流汗,外面滔滔長江黃泥水如太多的人民時刻在你推我恐,老鼠和大夥兒分享著廚房的蕃茄蛋花湯,三等艙的地上永恆濕地。下午盛熱我們停在一處叫九江的城,或鎮,上了碼頭隨意在路旁的木亭點了一盒豆腐菜肉飯,吃的時候見一艘密罩茶色玻璃的巨輪轟轟,那幾千塊一張的真正豪華票我現在回想才後知後覺,錢當然能買到快樂,那兒叫中國。瑞典人寒底,於是那一個三十有六度的下午,發現本來只算微涼的空調又停了第七個回合,此時此地瑞典人已見識過大大小小中式街市實況,學懂了民主和舒適的單線逆駛道,於是維京精神披甲上陣,走去找船務經理以英語直擊空調大總掣,終於在旅程的最後一天成功令鍋爐變成人睡的地方。雖然我錯過了在場目擊的中維舌戰,但從事後走廊和蕃茄炒蛋飯桌上無遮無掩的目光和理所當然的大聲討論,我知道維京人贏了一場漂亮的外交戰爭。

人聲是大中華文化的其中一最強項,由九聲廣東話發揚的話,效果直擊街坊在街市內講是非;相對四聲普通話也未必保證能如歌如詠地抑揚頓挫,一切只視乎發聲的人身在何方。不下十次,無輪我身處斯德哥爾摩舊城、倫敦唐人街、哥本哈根碼頭、法蘭克福機場、布拉格查理斯橋、柏林圍牆下。。。總有一堆在左近,以熟悉的語言、更熟悉的高聲大調,人未入場聲先奪,勢要把北歐中歐洲人在公眾場所擅長的沉靜打個稀巴爛方心息。

大聲不單來自人,更可以其他姿勢以表億萬眾一心的真假大同,近年瑞典人以至歐洲人不能避開的聲浪如潮:北京四合院倒下的哭聲、上海仿古傢俱店的明碼實假聲、四川的天譴散豆腐花聲、廣東道的我自由你燦燦聲。。。何其的,虛火鼎盛。

前陣子出席小朋友的母語課家長會,連瑞典教育機關也煞有介事地以首次全城大會代替以往的地區小聚,就是迎接「中文你殺到黎」的一大開步。或許那位瑞典籍校長的夜課未做足,或許又是人在異鄉的陳腔濫調,在場的八位中文女老師,加上近百位華籍家長,於發問時間再次發揚大中華國粹,一下子便把明明一間課室點精成為黃大仙竹園街市。

3月 10th, 2010

我們的傢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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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環顧我們的室內裝置。
除了家電,我們居然無一件傢俱是用真金白銀買回來的。

梳化: 悠悠在我肚裡時,我說是時候買張梳化了,驅車到IKEA 張張試坐之前,我都先看價錢牌。於是我們的默契又來了,博士一如以往,找麻煩卻省錢的路來行,在客廳中央又鋸又鑽,自製了我們的第一張木架梳化。舖上厚床 褥加好多個枕頭,還有一大張棉被長期恭候,基本上是一張單人床,接待過千里來瑞典的我兩個妹妹和小鬼的契媽媽。整個過程最易挑起評論者,必為大肚期間動 釘,老人家說大忌,所以我一直無向我爸報告:我還移燈換凳搬屋添。

飯桌: 廚房裡一小張、飯廳中一大張長長的,是博士前僱主大學裝修期間的棄物,好端端的無花無爛,便給他全部拆下搬回來。廉價花花膠臺布一蓋便將之變身為小鬼的畫 符桌、冬日陽光投進來時我的奶茶報紙電腦桌、生日會圍坐全家老少老友的勝嘅桌。我現在這台桌面腦下的,也是大學辦公室的循環系列之一,給小妹在南非買給我 的曼德拉花步一蓋之下,豪氣自由。

椅子: 吃飯的、食腦的高凳全是大學舊貨,其餘三張單位舒服座,是我一手拾來的:來自舊居大廈垃圾房、街邊垃圾貨櫃、地區二手店。搬其中一張的時候,悠悠在我的巨肚裡,行三步我停一停。讀到這裡,阿公公我爸定在怪:動哂胎氣,難怪悠悠坐不定。

書架: 同樣要感謝前僱主棄舊,實木的橫架槓在牆上的鋼枝,堅穩著我們的圖書館、方芳的細細軟、悠悠的大大幅。

: 地燈檯燈一屋也是,因為冬天日短夜長,外面已黑死一整天,室內的不同光源有不同作用:照明的、打氣氛的、讀書的,那是我爸燈光師給我自小的薰陶。一屋燈通 通來自二手店,還是等減價三十塊才買。我想我已經是個專業七手買家了,新衣新花臣我自然看個夠本,新季鞋款也總會試,看過便說:車。

廚房: 暫時甚麼也沒修過,未輪到,只在牆上開了大洞一個,以便一步踏出飯廳。話說我去接悠悠放學,見門口一個大啡書櫃,環保+垃圾婆如我者問準老師,即電博士指揮他下班來搬,我們事後的廚架。

忍不住介紹我理想中的廚房: 雖然住在瑞典,但我的美夢廚房,絕對跟IKEA 目錄中的完全相反。

我是明快人,一直有碗話碗,所以我家的碗碟杯撐,要明明攤在我眼前就最安樂。好多年前趁IKEA 減價,買了兩塊長長的上好樺木桌面,將會是窗前寬大清清的廚房工作臺,下面自建層架,將大小鍋、分類垃圾箱和雜物收在我車的花花草草布簾後面;樺木桌上空 吊下一個鐵線屈成的層籃,放滿好多個橙、香蕉蘋果、大紅椒、肥茄瓜,以及我總疑惑何時會吃得完的一大串蒜頭。窗前有一排小盤栽,方芳悠悠埋下的香料種子, 和兩姐妹一樣,除除的隨光長。

180度轉身是洗菜盤和煮食爐,點睛處在牆上,舖滿寶藍翠綠為主色的西班牙手繪瓷磚,摩洛哥出產的一樣高興,也一樣貴,所以我會帶領方芳悠悠,在白瓷磚上畫呀畫,我們自家的七彩廚房。

再90度轉身,成塊牆由地到頂都是開放式的層架,一眼無遺我一概倒入透明玻璃瓶的麵條、餅乾、花生、茶葉、菊花、冬菇、好立克、阿華田、瑞典美錄、白砂糖、冰糖、麵粉、穀lee穀lo、等等等等,好盛好滿足,天然好味圖。

抬頭,看!一片橙色的天!牆角射燈向上反照,便一年三百五十天天太陽笑。而這個,我仍未能完全說服到博士。我在西貢睡房的牆和窗台,便給我和老友們掃上一面橙一面白,真懷念那無憂歲月。

我們經常互問:好有錢的話,做法會否不同?

他擰頭,我擰頭:那倒不如飛完Seychelles 再飛不丹

2月 11th, 2010

海和船不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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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口中的「船會」是我城哥德堡一個奇怪興趣組織,集齊了巨、大的木船鋼船,由揚帆維京大木艇到退休拖船、漁船、北海工作船甚麼都有,共通點是九成舊貨,船主都是整鬼發燒友,包括博士。船會佔了城中河畔最佳位置,和另一端歌劇院旁的遊艇會相映對,就如又一邨與石硤尾村。

奇詭的是,這片明明是城中心的寶地,斷可改建成河旁又一居或中區走廊甚麼的,卻一直如受保護動物般長存。

哥德堡港口自古便是通向世界之門,從前的木船飄帆征遠東,經南歐、非洲、繞道中亞、印度、東南亞,最終抵達上海。古老木船Göthenborg 號於1745年完成第三度中國商旅,三十個月的旅程滿艙盛載著絲綢、茶葉、瓷器回來,將泊岸時居然觸礁沉沒,就在家門前。

船和維京,一脈相連。1996年,沉船靈魂重生,哥德堡市的重建計劃堅持按照原船的藍圖,一木一木地以人手砌建。重建過程中途失資停頓,博物館兼建棚,我們上去參觀過好幾次,是認真到連船艙內的門漆顏色也要跟足原號。2005年十月,Göthenborg 號再生起航,向二百多年前的舊目的地上海進發。回航停在尖沙咀海運碼頭,我爸媽專程上船參觀。


(圖源:wikipedia)

我們的船在1959年出世,前世在冰島捕魚,在方芳悠悠出世前已買下。在你眼中定是大爛餐鐵,在博士的魔眼下她是艘最紮實、有潛力的破冰鋼船。對於一個七歲便揚小帆獨自出湖的北國人,我怎能懷疑。那一年夏天,西貢半月灣的浮台上、海中心,他向我輕輕道來:海和船不是夢,那是生活的一種方式。我生命的頭二十九年,頂多在海底墜道出出入入,海,是天邊一隻雁。

我們兩個人的起初歲月,冬天在船艙裡刮銹,夏天用大沙槍射磨艙璧;那一年計劃把船底重新上漆,訂了對岸船塢空位,小拖船拉著我們的二十五米鋼魚船,我站在船頭尖端,夏日炎炎,剛離岸的一刻,我高興得向碼頭上幫忙放繩索的船會友人揮大手。

八月龍蝦盛,大家在船會的小紅木屋集齊吃喝,有兩個船主面相兇兇的,像死港產片裡的黑阿頭,卻原來是餐廳大廚,煮的大窩鮮龍蝦湯美味得上天。

有兩年我們船旁泊了一艘小木帆船,船底深而呈碗狀,是典型的北海乘風小船。船主兩夫婦五十來歲,男的是電影工作者而女是教師,兩個二十出頭的女兒在夏天黃昏來,一家在甲板上燒烤,歡送爸媽的旅程。他們把房子退了租,先搬上十幾呎長的小船生活了大半年,儲錢兼邊自己維修船隻。在睛朗的一天從哥德堡出發,小小的帆和摩托,一個多月,橫越大西洋,到達加勒比海無邊的藍和小島。中途自然遇上一切電影情節:海上風暴、木船艙滲水、機械失靈… 兩夫婦在天天夏的仙島住了好大半年,男人在碼頭替天下船人修修船、女人寫泊,向瑞典同胞報聞。後來夠鐘了,便索性賣了船飛回來,說下次要找隻鋼船,免入水。

夢和計劃之間的距離,遠近在你手。日常生活的愁有時大到把眼的光芒滅,到方芳悠悠十八廿二,或許我們會繼續在船艙刮銹,或許我們會開船上運河去他城探小鬼的祖父母,過一個山綠水藍的夏天。

1月 27th, 2010

聚人。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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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集的功能,是聚人。

我城哥德堡的最大市集Kvibergs Marknad,位置在移民聚居的地區,三座長大紅磚舊軍營裡面,滿佈人與貨物,聲色跟人情味。伊朗、俄羅斯、波斯尼亞、黎巴嫩、索馬利亞等被戰禍天災趕來瑞典的人民,自1985年以來,這一大群在市中心購物大道連現在最後大減價都罕見的移民巨族,趁周末乘電車來這市集不為趁墟,而是聚首、回首,借新的土地追憶逝去的故園:買張電話卡、把牛仔褲改短、替小孩子選新年民族衣、檢七手的電腦屏幕、和自己人圍著看卡拉ok、理一個七十元的髮、喝一杯十元的咖啡、坐上一天,和自己人,說自己的語言。

地方政府用了幾年時間,在龐大的哥德堡城也找不到一處新位置,早前宣佈要把市集清拆了。理由是那裡的非法活動難受控,偷來的貨品、販毒、甚麼甚麼。

如果貨物的售價反映檔主在政客眼中的價值,如果一片舊地的新建商機比保持丁點社區及別鄉文化更有意義。

何其的類同,每天在世界各大城市公演。

是甚麼的社會,聚人變成罪人。

我好喜歡這裡,因為整個城只有這個屬於外來人的市集、因為這裡亂中有序令我份外有歸屬感、因為這裡是每一個城市都應該擁有而尊重的一份包容。

昨天和方芳又往那裡鑽,挑了中東乾果、買了印度手鐲、檢了十塊廿塊的小舊物。近門口的檔主問你從哪裡來,她,一個瑞典婆婆,坐在明顯不俗的身外物堆中,大衣帽膝蓋上再一件厚褸,我問這些全是你的?她點頭,說過兩年便搬去布吉跟孩子住,「我七十歲還留在瑞典幹嗎?」看看方芳,再問我:「小孩是最好的,你道為甚麼?」

För att de tänker inter onda. 因為他們不存惡念。

方芳拿起一隻小象,婆婆招手叫她行近:「這個送給你。」方芳笑到天也藍起來。「孫兒,我有七個。」

我拿起的她白色Birkenstock涼鞋,我的尺碼我的心頭好,「給你十塊這個,只三十公斤行李,帶不走那麼多。」

夏天時,由我穿著接送小鬼上學,物在你故城。

1月 22nd, 2010

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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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憐的聖誕樹,佳節過後被我剪至這個落寞樣。

我們用錢買農民特意種的聖誕松樹,一年一度大家功德圓滿,究竟有無錯?

還是買一株塑膠的,用上十年八載,好好的一株樹便不會落得如此下場。